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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隐性”的民族与“显性”的民族问题

刘力达

2010年07月30日17:14  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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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隐性”的民族与“显性”的民族问题
  



  ■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法国也是个多元文化并存、多种族裔组成的国家。如果从这个视角观察法国,就会对这个以浪漫著称的国度有更加深入的了解。

  ■在宣扬“平等、自由、博爱”的法国,社会分工带有明显的族裔性,超过人口1/5的少数族裔与主体民族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隔阂和不认同,少数族裔在主流社会中是失语的一方。

  ■法国政府长期以来的观点是,对于所有法国公民都不应该考虑个体的种族、民族、宗教的身份差异,因为区分本身是人为地划分界限,人为地制造不平等和歧视。

  ■法国的族群问题才刚刚开始为主流群体所正视和争论,制度的安排和政策的设计任重道远。

  法兰西,仅仅是浪漫的代名词?

  雄伟的埃菲尔铁塔、卢浮宫,流光溢彩的巴黎国际时装周,沙龙化的高雅语言,优雅时尚的派对,昂贵的香水……这似乎是没有到过法国的人们从大众媒体的报道中,勾勒出的法国印象。“这绝对是个浪漫的国度!”有网友如是说。

  回过头来看,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法国也是个多元文化并存、多种族裔组成的国家。如果从这个人们较少关注的视角观察法国,就会对这个以浪漫著称的国度有更加深入的了解。

  法国的族群有两类:一类是长久以来就是法兰西民族的一部分,如布列塔尼人、巴斯克人,他们是官方承认的法国世居民族;另一类是跨境族裔,如阿拉伯裔、非裔、亚裔,这类族群至今仍没有真正地融入法国社会,尤其是前两类族裔,存在着相当的被排斥感。

  在法国的报纸、新闻、电视等大众媒体中,主角大都是族裔意义上的法国人,不常看到非裔,更少见到阿拉伯裔。这会给没来过法国的人造成和法国社会现实极为不符的印象,以为法兰西民族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单一民族。在新闻报道中,负面新闻比如偷盗、滋事等的主角经常是阿拉伯裔或非裔。

  现在,阿拉伯裔和非裔移民的第二代基本都是法国公民,但是他们依然被贴上外国人、移民、局外人的标签。在与法国不同族裔人士的交谈中,笔者真切地感受着他们之间的互不认同——法国人认为非裔和阿拉伯裔只不过是拥有法国国籍而已,并不是法国人。因为他们没有法兰西民族的精神、没有接受法兰西的文化,不是法兰西的“真正成员”。非裔和阿拉伯裔觉得法国并没有给他们真正的归属感,比如法国国民阵线等右翼政党就打出“要么热爱法国,要么滚出去”的口号。非裔和阿拉伯裔试图努力融入法国社会,却在很多时候,遭遇隐性的歧视,比如在求职的时候有不少雇主看到简历上是阿拉伯裔或者非裔的姓氏就不予考虑。

  失业问题是法国的一大痼疾。法国自2003年失业率已达到10%,此后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位居欧盟成员国前列,而两大少数族裔就更加困难。去年,巴黎大学的学者曾就少数族裔的就业问题展开研究。他们以求职者的身份向200位雇主发去简历,发现在求职者条件相当的情况下,一份带有法国传统姓氏的简历会比一份带有阿拉伯裔或者非裔姓氏的简历得到多出5倍的回复。

  法国权威报刊《世界报》(Le Monde)在上世纪90年代公布的法国民意测验调查所的一项大型民意测验结果显示,76%的受访者认为在法国的阿拉伯裔太多,46%的受访者认为在法国的非裔太多;39%的人厌恶阿拉伯裔,21%的人厌恶非裔。此后,由于法国族裔冲突越来越明显,这类民意测验就没有再大规模地进行过。

  在宣扬“平等、自由、博爱”的法国,在强调国家和民族认同的法国社会,人们看到社会分工带有明显的族裔性的事实。超过人口1/5的少数族裔与主体民族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隔阂和不认同,少数族裔在主流社会中是失语的一方。这样的状况法国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如果任凭现状继续发展,2005年发生在巴黎周边的骚乱就永远不会是给法国人上的最后一课。

  谁的马赛克?谁的法兰西?

  如果说根据笔者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谈论法国主体民族与少数族裔的关系还不那么全面的话,那么从代表法国核心价值、聚集着社会精英的政府这一宏观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也许会更全面地和客观地反映问题所在。

  确切地说,法国没有民族政策,也没有专门处理族裔问题的政府机构。法国宪法宣称:“一个不可分割的、世俗的、民主的共和国,保证所有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论出身、种族、宗教信仰。”长期以来,法国政府持有的观点是,对于所有法国公民都不应该考虑其种族、民族、宗教的身份差异,因为区分本身就是人为地划分界限、制造不平等和歧视。并且认为,按照美国模式登记族裔情况的话,潜在地是要把法兰西民族分成几个互相敌视的群体。所以,法国国家人口统计中没有族裔数据,政府并不清楚法国少数族裔的数量、分布、年龄构成等的确切情况。

  少数族裔不仅在社会生活中失语,在政治生活中也处于失语的地位。在法国政治核心——议会里,没有一名穆斯林议员,这和阿拉伯裔占法国人口1/10的比例极不相符。在内阁,少数族裔出身的高官有4位。

  出身北非移民家庭的司法部前部长拉希达·达蒂在上台时表示,要加大量刑和司法力度,严厉打击滋生是非之人,而所谓“滋生是非”之人大多是少数族裔。去年关于是否需要就族裔人口情况进行全国统计的问题引发了各界的争论。反对者认为,增加对少数族裔的关注违反了共和国“平等”的价值观。因为即使是基于改善现状的理由,这种给予少数族裔优待的政策也是一种反向歧视,而这种反向歧视依然是歧视。更重要的是,以种族和族裔来划分人群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种族主义。

  出身于阿尔及利亚移民家庭的现任都会及居住部部长法德拉·阿玛拉(Fadela Amara)就曾表示:“所谓族群数据、美国的平权法案和名额分配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在去年回应在官方数据中增加“族裔”情况的呼吁时表示了自己的立场:搞族群统计是危险的,起不到任何有益的作用;共和国需要的不是马赛克式的多元化社会,而是有同一个价值观、统一的法兰西民族。

  不过,法国总统萨科奇还是主张学习美国模式,认为至少应该通过官方的少数族裔相关数据弄清法国的族裔构成,若政府连法国各族裔的基本数据都没有,何以着手解决少数族裔引发的问题。目前,关于是否调查法国族裔情况的争论还在继续,不过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至少要通过人口普查弄清法国各族裔人口的状况。有着悠久“大一统”传统的法国,在族裔问题上似乎“分裂”成两个法国:一个是正视法国人口构成已经发生质变的法国,一个是以平等之名无视法国社会内部各族裔差异的法国。

  跨境族裔:跨得了国境,跨得了心境吗?

  对于跨境族裔来说,跨境就意味着将置身于不同其母国的文化环境。他们置身于一个异质性的世界,在“接受与排斥的结构”中确认自己所处的地位以及自己所属的“族群”。

  跨境族裔的第一代以这种“相互异质性”为前提找到了自己的认同,将自身的移民行为逻辑化,确认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而作为跨境族裔的第二代,他们所生长的社会并不同于自己族群的文化社会,从而使他们不得不经历公民身份和族裔身份之间的摇摆,并努力在新的情况下获得新的认同。但现实的问题在于,由于他们的父母在进入异文化社会时处于劣势的地位,这使得他们缺乏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在发达国家业已成熟的、上下流动性低的社会结构中,受教育程度低往往意味着在就业中处于劣势,融入主流社会和争取认同的努力往往得到的是消极反馈。跨境族裔的第二代比第一代更多一重的困境在于:他们是法国人,却不为族裔意义上的法国人所认同,其中有一部分也不认为自己是法国人。他们想往前一步融入法国社会,却困难重重,但往后一步退回自己的族群里,又会被认为不接受法兰西文化。

  很大程度上,当前法国社会对于少数族裔的消极看法,与其说是因为族裔的差异,不如说是因为社会成员持有经济、政治和文化资本的差异。且不论跨境族裔被排斥的原因是什么,当大多数某一群体的社会成员存在同样的问题时,当被排斥成为一个群体的群体性特征时,被排斥的人们往往会利用“族群”这一成本最低、效益最大的情感动员工具来实现自身利益的诉求。显然,也在一定程度上把问题复杂化了。问题的复杂性更在于,当人们以某一民族(族群)的身份来表达自身的利益诉求时,表达的对象是国家,解决问题的方案也随之由针对个体权益的社会政策成为针对群体权益的民族政策。

  当今世界各国的民族政策,有两种基本类型:一种是忽略社会成员的族群身份差异,给予同样待遇,维护公民身份的平等关系;另一种是重视结构性不平等,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少数民族给予优惠待遇。现实地看,这两类民族政策各有各的困境:前一种无法解决事实存在的结构性不平等;后一种会固化族界,为民族主义的发展留下制度途径和组织空间。法国正处于这两类民族政策的十字路口,茫然失措。如果采用后一种政策类型,有悖法国一直以来“平等”的价值观,会被法国人认为是逆向歧视和逆向的种族主义;如果继续忽视法国社会客观存在的民族、宗教差异,又和少数族裔越来越强烈的表达差异的愿望相冲突,从而使得导致法国社会“分裂”的真正问题无法得到解决。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法国目前所采取的前一类“没有民族政策”的“民族政策”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政策效果,还出现了一系列新问题。

  在法国已经持续了一年的“国家认同大讨论”目前仍在热烈进行,法国正遭遇新一轮认同危机。这一危机的产生让法国人不得不面对“没有民族政策”的“民族政策”所造成的问题:族群的人口构成已发生质变,法国主体民族与少数族裔之间缺乏足够的认同。倡导“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对所有公民实行无差别的社会政策,但是法律与政策上的平等并不会直接带来现实生活中不同族群之间的平等地位与关系,与种族、民族特性密切相关的社会结构性不平等依然客观存在。

  跨境民族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它不是一个孤立的社会问题,而是所有社会问题在一个方面的反映。跨境民族问题的解决,受到政治制度、经济发展、文化、宗教、语言等一系列问题的影响和制约。法国的族群问题才刚刚开始为主流群体所正视和争论,制度的安排和政策的设计任重道远,法国社会内部裂痕的修复和各族群之间的认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责编:常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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