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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土地,谁的家——马普切人问题与智利的国家整合之路

于福坚

2010年04月09日15:14  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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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土地,谁的家——马普切人问题与智利的国家整合之路
  



  3月7日,也就是智利发生8.8级大地震的一周之后,美国丹佛大都会州立学院的马普切人学者马里曼在网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向全世界呼吁关注地震中的智利马普切人。在公开信中,马里曼提到处于第八区和第九区交界处的两个村庄遭受破坏最为严重,约40%被彻底摧毁。而这里60~70%的人口为马普切人,即智利最大的印第安人族群,也是智利最贫穷的群体。然而智利政府和媒体却对此毫无反应,并将主要精力集中在圣地亚哥和康赛浦西翁,因此地震发生一周后人们对这里的情况还一无所知。马里曼的公开信实际上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智利政府与马普切族群之间的紧张关系。

  马普切人问题的由来

  智利的马普切人像美洲大陆的其他印第安人一样,是随着西方殖民者的到来而被裹挟进入近代社会的。但是与其他印第安人不同的是,他们是美洲大陆唯一没有被西方殖民者征服的印第安部落。16世纪初西班牙殖民者带着寻找黄金的梦想从秘鲁进入现在的智利境内,遭到了印第安人部落的顽强抵抗。直到1546年,巴尔迪维亚才最终征服智利的北部和中部。然而,西班牙殖民者却对生活在比奥比奥河以南的马普切人毫无办法。1553年,马普切人在其民族英雄劳塔罗的带领下将入侵的西班牙人全部生擒,包括巴尔迪维亚,马普切人由此成了西班牙殖民者的噩梦。在多次征服马普切人的企图失败之后,1602年,西班牙人不得不与马普切人签订合约,承认他们对比奥比奥河以南地区的所有权,并于1773年承认马普切人的独立地位。直到1887年即智利独立70年之后,经过多次起义抗争的马普切人才最终被纳入智利政府的管辖之下。马普切人的反抗性格决定了他们始终是智利国家整合的最大障碍。

  马普切人问题实际上恰恰是智利独立后开始国家整合的一个副产品,原因就在于以下三点:智利政府从19世纪中期开始对南部马普切人的传统领地进行军事征服,即国家在领土上的统一;将马普切人的土地纳入小麦出口导向的生产体系和保护国内外南下的拓居者。另外,他们依然从殖民者的视角出发,并不认为马普切人对南部地区拥有所有权。在他们看来,马普切人只不过是生活在那里的“野蛮人”,所以南部地区只是“尚未有效占领的地区”或“无人区”而已。藉此认识,智利政府和拓居者肆无忌惮地抢占马普切人世代居住的土地和附属其上的自然资源。到1929年在被占领了上千万公顷的土地之后,马普切人的土地只有50万公顷,且集中于两个地区——阿劳卡尼亚和比奥比奥。上述行为势必引发富有战斗精神的马普切人的抵抗。从19世纪后期开始爆发多次所谓智利政府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内战。“马普切人问题”作为政治问题即是在1859年至1860年的那次内战中首先提出来的。

  多层面的马普切人问题

  从马普切人问题的由来即可看出,土地是核心问题。根据估算,一个马普切家庭至少需要50公顷的土地才能够维持生活,但是早在1960年,每个马普切家庭平均只有9.2公顷。而随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两次大规模土地兼并,目前马普切人拥有的土地数量更为稀少,且多为贫瘠的山地。本意即为“生活在陆地上的”马普切人却变成了无地民族。因此收回他们世代相传的土地就成为马普切人的首要诉求。

  马普切人问题的另外一个焦点是修建水电站与森林资源开发问题。该问题实际上是马普切人土地问题的延伸。智利政府对马普切人土地的侵占是通过将土地分割为小块“赠予”农民和马普切人的形式来完成的。但是在分配土地的过程中,政府仅考虑到马普切村庄周围的耕地而并不包括与这些耕地联系在一起的河流、森林。而这些资源是与马普切人的耕作传统息息相关的。如作为马普切人一支的佩文切人(Pehuenche),其耕作方式与动物的季节性迁徙密切联系在一起。每年4月至11月他们就会迁徙到低地冬季草原地带,放牧牛羊等家畜,而在其他时间则会迁徙到高山夏季草原地带。但是随着河流森林资源的私有化,尤其是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开始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任何个人和公司都可以向政府申请河流森林资源开发的权利。上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智利经济的迅速发展,一些公司开始对这些资源进行商业性开发,如在比奥比奥河修建水坝,采伐森林以及开采金银矿产等。水电是智利的主要电力来源,但是水坝的修建意味着处于下游的佩文切人低地冬季草原的消失,而从事畜牧养殖又是佩文切人的唯一直接收入来源。因此双方矛盾不可调和。森林和矿产资源的开发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传统文化的保护也是马普切人问题的焦点。上世纪70年代以来不断加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对马普切人的生活方式和以此为基础的马普切人文化形成巨大冲击。这一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非马普切人对马普切传统文化的不尊重而引发的冲突。如在修建水坝公路和开采矿山过程中,破坏了许多马普切人的圣地。另一方面则是在现代化的冲击下马普切人文化面临消亡的危险。佩文切人创造出了世界上唯一的“杉果文化”,但是随着森林资源的锐减,这一文化正处于即将消失的境地。作为城市化的一个结果,贫困的马普切人纷纷走出村社到城市谋生,城市中的马普切人已占其总人口的80%。首都圣地亚哥成为马普切人最大的聚居区,约44%的马普切人生活在这里。走到城市里的马普切人几乎不可能再坚持印第安人的村社文化传统。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他们甚至否认自己的马普切人身份。

  马普切人问题的最后一个方面是种族歧视问题。尽管马普切人是智利最大的印第安族群,但是他们仅占智利总人口的5%。数量上的绝对少数使得马普切人在很多方面都受到歧视。在政治上,马普切人一直处于边缘地位。智利是拉美地区为数不多的在宪法中不承认原住民地位的国家之一。正因为宪法中该条款的缺失,使得马普切人和马普切社区失去了寻求自治地位的合法途径。在社会经济方面,马普切人是智利最贫穷的群体。马普切人家庭收入平均下来为非马普切人的一半,其中33%生活非常贫困,其预期寿命也远低于其它非马普切人。相对于其他人口平均9.6年的受教育年限,他们只有7.2年。11%的马普切人是文盲。在70%的马普切人居住区,饮水、排污、电力和居住条件都非常差。

  智利政府解决马普切人问题的对策

  除了19世纪后期的抗争活动以外,马普切人为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利和夺回土地资源,一直与智利政府展开积极的斗争。上世纪80年代中期马普切积极分子即组建了“全部土地委员会”,明确要求归还土地、民族自决、参与决策,承认马普切人自治等。但受当时军人独裁政府压制,这些活动一直处于地下状态。1990年智利重新走上民主化道路的同时,也打开了马普切人争取权利运动的大门。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发生了多起马普切人要求收回土地的示威游行和抗议活动。2003年,“全部土地委员会”领导人何·奈恩在一次讲话中动员其土著弟兄联合起义,反对政府即将举行的纪念共和国独立200周年的庆祝活动。这些抗议活动甚至演变为破坏活动和暴力冲突。2004年2月, 在48小时内智利南部的比奥比奥区和阿劳卡尼亚区接连发生80起森林火灾。

  愈演愈烈的马普切人抗争运动和来自国际社会的巨大压力迫使智利政府不得不采取一些应对措施。“胡萝卜加大棒”是智利政府对待马普切人问题的主要方法。一方面采用所谓多元文化主义的公共政策即“一致的发展”,目的在于促进由下而上的经济与社会发展。另一方面则将那些与大公司在自然资源问题上存在矛盾的原住民群体视为恐怖分子,对其进行压制并剥夺他们的基本权利。

  1993年回归民主的智利政府通过了《原住民法》,确认了马普切人的文化和语言的特殊性,并申明对其部分土地和水资源权利的保护。同时组建国家原住民发展机构(CONADI)专门负责原住民问题。2000年拉戈斯政府召集25名专家组成民族问题特别调查委员会,探索解决原住民问题的办法。该委员会于2003年提交了一份《智利原住民的真实历史和现状》的报告,要求给予原住民完全的宪法权利,承认他们与土地等资源的历史关系等。2005年赢得大选的智利首位女总统巴切莱特表示,将努力解决“马普切人冲突”问题,提议对国家原住民发展机构做出重大改革以增加其在涉及马普切人和其他原住民决策上的影响。2008年在巴切莱特政府的支持下,国家原住民发展机构宣布到2010年将向115个不同的原住民社区分发土地,并对其它308个社区的土地要求做出回应。

  与此同时,智利政府对马普切人的抗争运动采取大棒政策。根据皮诺切特时期的《反恐怖法》和《国内安全法》,将马普切人的争取自治(独立)运动和夺地纵火行为列为恐怖主义活动。甚至对马普切人的和平游行活动也出动军警镇压。1996 年有140位“全部土地委员会”的领导人被捕入狱。2001年7月21日该委员会的总部遭到警方袭击,多名马普切族领导人被逮捕。2002年,一名17岁的马普切青年在一次土地抗议活动中被警察射杀。尽管在上台之初巴切莱特对马普切人问题表示出善意解决的姿态,但是自2006年以来她对马普切人的抗议活动仍做出强硬回应,至少有7名马普切人活动家被捕。此外巴切莱特政府继续批准大型商业项目上马,包括允许一林业公司向太平洋排泄污水和一家没有土地所有证的矿业公司在安第斯山区开采金矿。巴切莱特政府的分发土地行为也被国际人权组织批评为毫无诚意,因为被分发的土地都是国有土地。而政府在返还原住民土地问题上实际上并没有做出额外的努力。

  智利大地震中政府和媒体的表现再次表明了智利官方对马普切人问题的态度。长久以来智利之所以在马普切人问题上怯步不前,除了作为历史问题积重难返以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政府与占有大量土地和资源的大公司以及庄园主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当政府试图做出有利于马普切人的改革时,他们就向政府施压阻止此类改革,甚至不惜发动政变。1973年阿连德总统被杀即与其进行大范围的土地改革有关,而通过政变上台的皮诺切特背后的支持者主要就是这些大型寡头公司和庄园主。在这种情况下,智利政府不可能作出有利于马普切人的实质性改革。因此,只要上述土地所有结构不发生根本改变,马普切人问题作为智利国家整合的主要障碍将会长期存在。

(责编:常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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