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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却获得一个民族

法兰西民族的形成及法国国家认同危机的根源

于福坚

2009年12月11日14:57  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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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为高唱《马赛曲》的法国青年。资料图片
右图为高唱《马赛曲》的法国青年。资料图片
  10月27日,法国移民部长贝松宣布:从11月2日起,法国将就“国家认同问题”展开为期两个半月的大辩论,辩论的主题是国民身份的认同、法国的价值观和爱国主义等。他认为,所有法国年轻人每年都应该有一次唱《马赛曲》的机会。作为一个从来不缺乏民族主义意识的老牌民族国家、现代民族主义的发源地,法国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展国家认同塑造活动呢?难道它也存在国家认同危机?

  法国的确正在遭遇某种国家认同危机。2001年,在法国举行了一场法国与阿尔及利亚的足球比赛,当《马赛曲》在球场奏响的时候,法籍阿尔及利亚裔球迷的嘘声盖过了国歌声。比赛过程中,这些球迷挥舞的也是阿尔及利亚的星月旗而不是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三色旗。今年11月15日,当阿尔及利亚获得2010年世界杯入场券的时候,这一幕又再次上演。2005年10月,3个非洲移民后裔因躲避警察盘查而躲入变电站内部,造成两人死亡。该事件引发遍及法国全境的大规模族群骚乱。除了移民问题外,法国国家认同危机还表现为少数族群的分离主义运动,如科西嘉独立运动,族群意识不断增强的巴斯克、加泰罗尼亚和洛林问题等。这些事件一方面表明法国实施多年的多元文化政策正面临巨大挑战,另一方面也说明法国国家认同的根基——对法兰西民族独特性和整体性的认同——已经发生动摇。

  法国国家认同危机的历史根源

  当代法国国家认同危机的根源首先存在于其民族意识形成的历史过程中。法兰西民族一直以其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著称于世;以其自由、平等、博爱的现代社会价值发源地身份傲视全球。在法国人的民族想像中,法兰西民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世纪高卢人抗击罗马凯撒大帝的征掠,还可以追溯到496年法兰克国王克劳维斯接受洗礼,也可以追溯到百年战争期间为独立自由而抗争的圣女贞德。但是作为一种现代指向的民族概念,法兰西民族的形成要比法兰西的历史晚许多。英国当代著名学者霍布斯鲍姆认为,法国人是在作为现代国家的法国出现之后才形成的。

  一般认为,现代民族主义最早萌芽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期间,现代法兰西民族的形成也由此开始。因为大革命让法国人抛弃了中世纪时期对地区和领主的认同、对君主的效忠,形成了对法律和主权的现代国家认同。

  首先,大革命期间实现了对绝对王权时期“朕即国家”观念的颠覆。法国大革命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西耶斯在大革命期间出版了两本富有影响力的小册子——《论特权》和《第三等级是什么》。书中提出,主权属于国民,一切公共权力来自于国民意志。该主张直接唤起了第三等级与以国王为首的封建特权等级的决裂,推动了国民议会的建立和封建制度的废除。《人权宣言》更是直接申明主权的本原寄托于国民,任何团体、个人都不得行使主权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包含于主权在民思想之内的自由、平等、博爱精神,成为大革命期间法国民众共同的价值追求。

  其次,大革命期间建立和完善了法国现代国家制度,并以此为基础推动了法国族群整合。早在重商主义时期,在法国重臣柯尔伯的推动下,法国已经开始了经济整合的过程,如颁布《商事敕令》,在全国建立包税区实现统一税制,建立警察制度以辅助工商管理等。但是系统的国家制度建设是在大革命期间开始的。大革命期间,在外部军事威胁下,建立高效率的中央集权式政府成为当时法国的唯一选择。为此,政府编撰了《拿破仑法典》,建立了统一的法律体系,将行政机构置于中央集权管理之下;建立更有效率的征兵和常备军制度,促成了国民军队观念的形成;建立了现代金融管理制度,国民经济进一步得到整合。

  此外,大革命还推动了法语圈的扩大。大革命时期,许多宣传册子都是用法语书写的。在军事领域,出于军令畅通的需要,要求所有士兵都要使用法语。国民教育体系也是在这一时期开始建立的。尽管法语的普及一直到19世纪末期随着大众教育的进行才最终完成,但是大革命期间法语的使用范围已经足以推动一个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大革命还创建了法兰西民族和国家的象征符号和仪式,三色旗和《马赛曲》都是在此期间形成,并通过国家立法的形式确定下来。攻占巴士底狱的7月14日,也成为法国的国庆日。

  保守主义的鼻祖柏克曾这样评价大革命对法兰西民族意识的影响:“你们的立法家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崭新的,他们是第一个把共和国建在赌博之上的,并把这种精神注入其中,如同它那性命攸关的呼吸一样。这些政治的宏伟目标就是要使法国变形,从一个伟大的王国变为一个大赌场;把它的居民变成一个赌徒的民族。”实际上,大革命并没有把法兰西变成一个“赌徒的民族”,却把它变成了一只“骄傲的雄鸡”。

  在革命中浴火重生的法兰西民族具有强烈的集权偏好,与英美的个人自由主义分权倾向形成了鲜明对比。集权偏好在雅各宾专政时期达到顶点,表现在民族问题上即是对当时的少数族群进行强制同化,如否认少数族群的存在,禁止使用法语之外的语言等。因此,强调法兰西民族和国家整体性认同,否认族群多元化存在的主张也被称为“雅各宾主义”。

  大革命以后,雅各宾主义一直是法国民族主义的主流,法国人也认为自己是“一国、一族、一语言”。对法兰西民族同一性的极端强调最终培养出一种沙文主义式民族意识,即为了在国家范围内尽可能寻求共性和凝聚力,对少数族裔和外来移民的特殊要求采取漠视甚至否认的做法。哈维认为,对法国来说,采取这样一种路径“实现现代化的代价是非常低的,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却获得一个民族”。但是,对少数族群文化的漠视或否认并不等于他们不存在。因此,沙文主义民族意识在让法兰西民族感到自信、骄傲的同时,也埋下了族群分裂的祸根。在族群意识不断高涨的今天,它最终通过上述国家认同危机表现出来。

  勒庞现象与法国认同危机的社会根源

  2002年,以排外主义、种族主义著称的极右翼势力国民阵线候选人勒庞在法国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中获得高票支持,仅次于当时右翼政党保卫共和联盟候选人希拉克,并挤掉呼声甚高的社会党候选人若斯潘,引起当时国际社会一片哗然。此后,极右翼势力在各国的抬头,也被称为“勒庞现象”。

  极右翼势力获得大量民众支持,实际上是法国国家认同危机的另一种表现。它表明,法国人与外来移民之间的裂隙在不断增大,这是法国人对长期以来存在的各种社会问题表示不满的集中爆发。法国经济经历战后辉煌的30年之后,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开始进入缓慢增长期,失业成为上世纪80年代以来困扰法国政府最大的问题。在法国,15岁至24岁的年轻人中,失业率接近25%,位居欧洲第二位。高失业率让法国人把原因归咎到持续涌入的外来移民头上。实际上,外来移民同样也面临着失业问题。2005年,法国25岁至54岁的全体移民失业率为18%,移民男性失业率为15%,移民女性失业率为22%,均超过全国失业率(10%)。过高的失业率使得外来移民的犯罪率一直比较高。结果,在法国人眼里,移民又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进一步增加了他们的排外情绪。

  引发极右翼势力兴起的另外一个因素与欧盟有关。开始步入深水区的欧盟一体化进程与法国传统的共和观念发生冲突,引发法国人对保持自身传统特殊性和文化安全的担忧。不断恶化的经济形势也让一些法国人认为,倡导自由竞争的欧盟会冲击到法国经济,危及法国注重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的法兰西模式;对欧盟经济落后成员国的补贴会降低法国人的生活水平;欧盟东扩会导致更多的东欧劳工进入法国,进一步加剧法国的失业状况。

  法国两大主流政党长期以来在解决这些社会问题上建树无多,引起法国民众的极大不满。相似的政纲也让选民失去了参与选举的动力,他们认为候选人没有说出人们想说的话,没有分担人们的忧虑。因此,当勒庞喊出“法国人的法国”、“法国人优先”的口号时,引起许多人的共鸣也就不足为奇了。

  游移在雅各宾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之间

  日益严重的国家认同危机和不断增加的国内外多元化的压力,使得法国在民族整合问题上不得不作出调整,采取更为灵活开放的族群融合策略。

  最先作出调整的是世俗化的统一性原则。所谓世俗化的统一性指的是根据自由平等和政教分离原则,将宗教严格限定在私人领域,公共领域不得进行任何宗教活动,以免影响到他人的权利。该原则是雅各宾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从1918年开始,在阿尔萨斯和洛林部分地区开始实施一项支持不同宗教的特殊政策,包括对神职人员和公立学校进行宗教教育提供补贴。1972年,法国修订了《战斗团体和私人武装禁止法》,增添了反对种族、宗教歧视的内容。

  调整的另外一个方面,是开始对地方少数族群文化进行保护。1951年,法国通过了《戴克索恩议案》,允许在一些特定地区可以教授巴斯克、加泰罗尼亚、奥克和布列塔尼等语言。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法国的少数族群可以给他们的孩子取外国或符合当地传统的名字。为了回应少数族群对民族文化保护的要求,1981年到1986年间,法国采取了许多促进族群多元化的措施,如为保护和发展地域性少数族群文化和非地域性少数族群文化提供大量财政资助,包括为使用这些族群语言的出版物、电影和音乐提供补贴;在不同教育层次开展少数族群语言的教育,并培养相关教师;资助多元文化社区和研究项目;推动各种类型的族群文化活动等。

  遵照平等博爱的共和精神,在外来移民准入问题上法国一直采取比较宽松的政策。但是长期以来,法国对外来移民同样采取雅各宾主义的族群整合政策,结果引发了一系列法国人与外来族裔之间的冲突。为了推动移民更好地融合到法国主流社会,法国政府于1989年特别设立了高等整合委员会,1991年设立社会事务和整合部,2007年成立移民、整合、国家认同与共同发展部,以帮助移民来源国发展,加强移民控制,促进移民整合。从1998年开始,法国放松对移民后代的归化限制,规定16岁到18岁的移民后裔不经过父母允许即可申请获得法国国籍。

  上述多元主义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法国族群矛盾,促进了少数族裔文化的保护和发展。但是,在法国人心中,雅各宾主义的民族意识一直根深蒂固,法兰西民族的傲慢和对民族整体性的强调并没有因多元文化政策实施而减弱,其民族整合政策游移在雅各宾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之间。在放宽对少数族裔语言使用的同时,法国于1975年通过了《巴—洛里奥尔法》,强制要求在诸多领域使用法语;1992年,针对使用少数族裔语言的担心,通过宪法修正案确认共和国的语言是法语,拒绝《欧洲宪章》关于保护少数族裔语言的条款;2004年通过一项争议极大的法案《面纱头巾法案》,严禁在公共场所配戴明显的宗教标志,包括穆斯林头巾、犹太教小帽、基督徒的大型十字架等。这一规定引起穆斯林移民的极大不满,认为是对其宗教信仰的严重歧视。一些欧美国家也认为,法国的这一做法涉嫌侵犯公民宗教信仰自由。

  族群多样性存在的客观现实和欧盟一体化的发展,决定了法国只能发展多元文化认同,雅各宾主义的民族意识只会导致更严重的认同危机。如何在自由、平等、博爱的共和传统与保护少数族裔文化之间达致协调平衡,将是法国构建多元文化认同的难点所在。

(责编:常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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